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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世瑜:“岭南”的建构及其意义,迪符特

时间:2018-11-06 17:03来源:{http://www.ylv8.com 作者:互联网杂谈_互联网的那些事 点击:
摘要:从“百越”这样的“以人名地”观点到“岭南”这样的“以地名地”观点,又从他者与我者对“岭南”一词的差别看法,到屈大均以“广东”替换“岭南”的主张,最后到清代以

摘要:从“百越”这样的“以人名地”观点到“岭南”这样的“以地名地”观点,又从他者与我者对“岭南”一词的差别看法,到屈大均以“广东”替换“岭南”的主张,最后到清代以“岭南”专指广东“岭南”这个观点的意义在历史上是被不停建构、不停转变的。这个历程的背后,是帝国扩展、区域开发、地方文化生长、我者与他者的互动,以及看法的转变。

要害词:岭南;百越;广东

在中国的区域社会与区域文化讨论中,“岭南”这个观点司空见惯。在现今人们的头脑中,它与广东差不多是同义词。[1]实在,这个观点从泛起到日后的转变,都一直与历史上的“我者”与“他者”对这一地域的熟悉历程直接相关。只管岭南研究已经汗牛充栋,但对这一历程做一番梳理仍有须要。[2]

一、岭南的“泛起”从以人名地到以地名地

在历史地理的意义上,一样平常说秦设南海、桂林、象郡,将帝国势力扩展到岭南,但在文献上,彼时尚未把这个地域叫做“岭南”。贾谊《过秦论》说秦“南取百越之地”。[3]司马迁《史记》卷113则叫做《南越列传》,甚至在《秦始皇本纪》里用了一个令后人莫衷一是的名词“陆梁地”来形容这里,[4]或许的意思是“山里的强人住的地方”或者是自称“陆梁”的人群栖身的地方。[5]

在两汉时期,对周边地域的称谓经常不是地理的观点,而是人群的观点,或说是以人名地。如桑弘羊说“秦既并天下,东绝沛水,并灭朝鲜,南取陆梁,北却胡、狄,西略氐、羌,立帝号,朝四夷。”[6]

《史记》关于边疆的纪录都置于“列传”之中,如南越、东越、朝鲜、西南夷及大宛,与人物并列,且此传统一直沿袭于后世正史中。到《汉书》有了《地理志》,将州郡、封国置于其中,匈奴、西域、西南夷以及诸粵、朝鲜仍置于列传,可见以此作内外之分。至汉武帝灭掉南越国并在其故地设了9个郡以后,照旧没有“岭南”的观点,以是笔者推测不是由于有没有行政区划的问题,而是彼时对边疆地域的标识,经常是以人群的差别或者文化的差别为标志,而不完全是以自然景观、地形地貌差别为标志。

造成这样的状态的缘故原由最初应该是对比力遥远的地方不甚相识,无法以地形、地貌等自然特点称谓某地,对某地的军事、政治统领就更无从谈起,因此难以形成政区的名称。以是殷墟卜辞中有所谓土方、鬼方、羌方这类地名,即是以人名地。可是到了秦汉大一统时期,对各个周边地域已有了更多相识,好比益州地域在战国时期便已相当富庶,有了都江堰这样的水利工程,但周围一带照旧被称为 “西南夷”,岭南也是一样。特殊是《史记》《汉书》以致后世正史将其列入“列传”的做法,说明纵然对该地有了较多相识,而且也有了更多的地名选择,中原王朝也依然以与内地差别的方式看待、 并在官方文本中记载他们,即将他们视为文化上异于己的“他者”和“异邦”。[7]

这种情形事实是怎么发生转变的,是一个饶有兴味的问题。到了两晋南北朝的时间,岭南这个词就突然在文献中泛滥开来了。郦道元《水经注》说“秦始皇开越岭南,立苍梧、南海、交趾、象 郡”。[8]但从全书看,他的“岭南”还不是特指,由于他在差别的地方都用了“岭南”这个说法。裴骃的《史记集解》和他多次引用的徐广的话,显示出人们对五岭和岭南有了更多的相识,而两人都是南朝刘宋时人。东晋葛洪的《肘后备急方》提到“岭南”的地方许多,好比“脚气之病,先起岭南,稍来江东”[9]大要上已经是特指。《宋书》纪录王镇之“出为使持节、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 建威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高祖谓人曰:‘王镇之少著清绩,必将继美吴隐之。岭南之弊,非次不康也。’”[10]是此地域的特指无疑。

东晋南朝是“岭南”从以人名地到以地名地的转折时期,即“岭南”作为地名最先泛起的时期,也即“岭南”的首次建构。如果笔者前面的假设可以建立,那就说明这时对那里的人的看法变了。

胡守为先生接续陈寅恪先生的思绪,曾对南朝岭南社会阶级的变更做太过析,讨论此时期“所谓岩穴村屯之豪长”乘侯景之乱而兴起,[11]这些人无论是当地俚僚土著,照旧迁居来的江左汉人豪族,虽然并非文化显族,但也与东晋南朝的腹心地域有了亲近的联系,担任或者自居朝廷在岭南设置的州刺史。这种生齿组成的情形与秦汉时期相比已发生了基础的转变。据黄金铸先生的研究,六朝时期朝廷在这里设置的州、郡有快速增加,从六朝初到六朝末,这些“政区都会”增加了12.71倍, 其背后则是外来生齿增添、编户增多等因素。[12]又据范家伟先生的研究,六朝时期释教在岭南普遍流传,广州成为主要的译经中央。[13]

这些研究都讲明,这一地域已不再是秦汉时期的化外之区。在《宋书》的“列传”中有索虏、 鲜卑、吐谷浑、夷、蛮、氐、胡,其中的“夷蛮”部门包罗南夷、西南夷,但指的是“大略在交州之南及西南,居大海中洲上,相去或三五千里,远者二三万里”。[14]此时对岭南地域用原有“百越”“南越”等以人名地的做法已不太合适了,需要用表现地理空间特征的观点来称谓这一已入“化内”的地域。

二、限隔抑或通道:他者与我者之别



东晋南朝时期的文献少有对为什么发现出“岭南”这个词做出诠释和说明,但笔者以为这个词中最要害的是“岭”字,至于“南”南到那里,包罗哪些地方都不太主要,由于再南就是大海。秦汉以降至于南朝,对“五岭”的熟悉日益清晰,由时人关于“五岭”或“南岭”的观点出发,对“岭南”的建构就好明白了。

在司马迁的《史记》中,多用“南越地”这样的说法,但最先有了“五岭”的观点。[15]班固的《汉书》也说“务欲广地,南戍五岭,北筑长城,以备胡、越”。[16]《东观汉记·吴佑传》纪录陈留人吴佑的父亲吴恢曾做过南海太守,吴佑12岁的时间曾劝他父亲说“今大人踰越五岭,远在海滨,其俗旧多珍怪”,不要急着写书。[17]以是到东汉的时间“五岭”的观点就为人们所知了。

 凭据于薇的研究,在战国时期,舜的故事已经撒播到湘水上游和潇水流域,秦始皇时则派兵驻扎“九疑之塞”[18]到了西汉时期,对南岭—带地域已有较多相识。马王堆汉墓中发现的舆图已经画出南岭地域,不外可能更多体现在政府的档案中,一样平常文人还纷歧定有清晰的观点,但到东汉就有所转变了。以是西晋张华的《博物志》中就可以说“南越之国,与楚为邻,五岭已前至于南海,负海之 邦,交趾之土,谓之南裔”。[19]不外同为晋人的顾微作《广州记》,说“五岭者,大庾、始安、临贺、揭阳、桂阳”,说明谁人时间人们对“五岭”的名称还不统一,所用的是南岭地域的地名;到南朝梁的时间,顾野王才在他的《舆地志》中说,“一曰台岭,亦名塞上,今名大庾,二曰骑田,三曰都庞,四曰萌诸,五曰越岭”。[20]

无论怎样,郦道元的《水经注》指出了汉人对五岭的看法,主要是强调五岭的限隔作用: 昔人云:五岭者,天地以隔内外,会贞按:《汉书·严助传》载淮南王安上书,谏伐南越,曰:越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所绝,天地以是隔外内也。况绵途于海表,顾九岭而弥邈,非复行路之迳岨,戴改阻。信幽荒之冥域者矣。[21]

所谓“天地以隔内外”,说明时人将其视为一道自然分界线,于是就形成了“岭南”可以成为一个单独的地理海湾消防报警设备,zf,dz,gd,8320单元的条件;但所分“内外”,又不仅是自然地理单元的差别,而更有化内与化外之别。

这种看法,在南朝时期最先有了打破的迹象。特殊是到了梁、陈时期,许多主要的事务都在南岭内外发生,陈霸先依附在岭南地域生长起来的势力,最后打到建业,做了天子,并继续对岭南地域用兵。以是陈寅恪先生说的“侯景之乱”的主要分期意义在这里也有显着的体现。不外这种转变只是很是开端的,南陈时“岭南俚、獠世相攻伐”,[22]“其岭南诸州,多以盐、米、布生意业务,俱不用钱云”,[23]与腹心地域照旧有较大的差异。

六朝以降,人们有了明确的“岭南”观点,与这一时期“岭南”被用于行政区划的名称有关(即唐代岭南道之设),此为知识,不赘论。但从他者的角度看“岭南”自单独成一区域之后,即便不是蛮荒之地,至少也被界说为“瘴疠之地”,这种看法尤因北方籍士医生的强调而获得凸显。狄仁杰曾上表说:“天生四夷,皆在先王封疆之外,故东拒沧海,西隔流沙,北横大漠,南阻五岭,此天以是限夷狄而隔中外也。”[24]韩愈曾在途中讨教一个小吏关于岭南的情形“吏曰聊戏官,侬尝使往罢,岭南大略同,官去道苦辽。下此三千里,有州始名潮。恶溪瘴毒聚,雷电常汹汹。鳄鱼大于船,牙眼怖杀侬”。[25]宋人韩元吉也说“岭南号瘴地,西境尤阔远,民病皆饮水而无药饵”。[26]直到明代,岭南地域的面目已大为改观,但大学士高拱照旧以为,“岭南绝徼,僻在一隅,声闻既不通于四方,消息尤难达于朝著”。[27]岭南仍被视为一个相对阻遏、自力的地理单元,其叙述也仍然很是强调文化的异质性。

不外,关于“五岭”和“岭南”也有差别的看法。南宋人周去非是这样明白“五岭”的:

自秦世有五岭之说,皆指山名之。考之,乃入岭之途五耳,非必山也。自福建之汀,入广东之循、梅,一也;自江西之南安,踰大庾入南雄,二也;自湖南之郴入连,三也;自道入广西之贺,四也;自全入静江,五也。乃若漳、潮一起,非古入岭之驿,不妥备五岭之数。桂林城北二里,有一近,高数尺,植碑其上,曰“桂岭”。及访实在,乃贺州实有桂岭县,正为入岭之驿。全、桂之间,皆是平陆,初无所谓岭者,正秦汉用师南越所由之道。桂岭当在临贺,而全、桂之间,实五岭之一途也。[28]

他以为“五岭”的说法纷歧定是指山,而是指五条进入岭南的通道,甚至在五岭之外,另有其他被称为“岭”的入粵通道,正可谓“天堑变通途”。这与原来把“五岭”看作限隔内外之界线的看法有很大的差别,[29]岭南地域不再被视为“外”而同属于“内”,或者与“内”可以有频仍的联系,文化的异质性就被逐渐消解了。

周去非是温州人,其家乡恒久处于边缘位置,在看法上自与中原人差别。他厥后又在广西做官,对岭南地域有很直观的相识。以是他的看法近似于“我者”。实在“岭南”这个观点,恒久以来都是他者建构和使用的观点,是一个身处北偏向南看的说法,自然带有许多不解、猎奇,甚至排挤的因素。

那么,作为“我者”的岭南人又是怎样看“岭南”这个观点的呢?陈白沙是明代中叶广东的大儒,他曾表彰潮州父母官兴修水利,说“今守令称贤于一邦,利泽及于民,民爱而乐之,问于我。岭南十郡之内,吾知其人者周潮州也”。[30]说明显代广东人已习惯自称“岭南”了。

固然,这种差别与时代的转变也有关系。清初江南文人潘耒在给屈大均的《广东新语》作序时说:“粵东为天南奥区,人文自宋而开,至明乃大盛。名公钜卿,词人才士,肩背相望。”[31]他把岭南地域人文兴起的起点定于宋,郁勃定于明,这虽然有为广东人写广东书吹噓的身分在,但也是潘耒游历岭南的亲身感受。

由于到明代中叶以后,岭南人也最先在天下有了话语权,于是开启了有意识地改变“他者”赋予“岭南”这个观点的贬义的事情。海南人丘浚在他所写的《唐文献公然大庾岭路碑阴记》中说:

岭南自秦时入中国,至于唐八百八十有八年。丞相张文献公始钟光岳全气,而生于曲江之湄,时唐高宗咸亨四年癸酉也。……自公生后,大庾以南山水烨烨有光气,士生是邦,北仕于中州,不为海内士医生所鄙夷者,以有公也。凡生岭海之间,与夫宦游于斯土者,经公所生之乡,行公所辟之路,而不知以是起敬起慕,其非夫哉![32]

丘浚说,由于唐代时当地(韶关)出了张九龄这样一小我私家物,跑到内地做官的岭南人才不至于被人看不起。以是在这里的人,无论来自外地照旧本土,着实不应该不尊重他。固然丘浚这么说,讲明其时人们已经不大记得有这么小我私家,以是从唐至明,还未能转变传统的看法。同时这种推许乡贤的做法,总是自己有底气的人才气做;丘浚固然是有底气的人,他曾对柳宗元说“岭南山水之气独钟于物而不钟于人”表现不满,[33]他才是使外面的人对岭南的负面熟悉最先改观的主要人物之一。

三、屈大均与帝国的岭南


与丘浚一样对柳宗元的话不平气的广东人在明代中叶以后大有人在。好比黄佐就以为唐代岭南像柳宗元夸奖的廖有方这样不为人所知的好诗人“世之所罕”。[34]但真正花大实力重新建构“岭南”观点的,是明末清初的广东人屈大均。他在《广东新语》中考证了“五岭”的来源,提到了前人的种种说法,总的结论是:“大略五岭纷歧,五岭之外,其高而横绝南北者皆五岭。不行得而名也。”[35]意思是说,为什么关于五岭有差别的说法,是由于南岭山脉一线高山许多,很难说哪个就算五岭,或者都可以叫做五岭。

他还提到昔人的说法,即五岭以“人迹所绝,车马不通,天地以是隔内外”。但他又指出“今梅岭之旁,连峰迭嶂间,小陉纷纭,束马悬车,纵横可度,虽使千夫扞关,万人乘塞,而潜袭之师已至雄州城下。又况郴之腊岭,与连之星子、朱冈,皆可以联镖径入乎”![36]这个说法呼应了前引周去非的看法,以为南岭之间是有许多通道的。

不外,他最主要的看法是他对其时出书的《岭南文献》一书的品评:

先是,吾粵有《岭南文献》一书,吾尝病其文不足,献亦因之,盖因文而求其献耳,非因献而求其文也。斯乃文选之体乎?以言乎文献,则非矣。且岭南之称亦未当。考唐分天下为十道,其曰岭南道者,合广工具、漳浦,及安南国境而言也;宋则分广东曰广南东路,广西曰广南西路矣。今而徒曰岭南,则未知其为东乎?为西乎?且昭代亦分广东为岭南工具三道矣,专言岭而不及海焉。廉、雷二州则为海北道,琼州为海南道矣,专言海而不及岭焉。今而徒曰岭南,则一分巡使者所辖已耳,且广东之地,天下尝以岭海兼称之,今言岭则遗海矣,言海则遗岭矣。或舍岭与海而不言,将称陶唐之南交乎?周之扬粵乎?汉之南越乎?吴晋之交广乎?是皆非今曰四封之所至,与本朝命名之实,其亦何以为征?凡为书必明乎书法,生乎唐则书岭南,生乎宋则书广南东路,生乎昭代则必书曰广东,此著述之体也。[37]

他以为这个书名叫“岭南”很不合适,由于岭南是唐代的叫法,到宋代分为工具,那这里的“岭南”是指广东照旧广西啊?而且广东这个地方,各人都知道是有岭有海的,只提岭就遗漏了海,只提海又遗漏了岭,都不周全,以是,既然明代叫广东,我们就应该用“广东”这个词啊!

屈大均的这番话听起来有点矫情,他不主张用“岭南”这个观点,以是他撰写的书叫《广东新语》,编的书叫《广东文选》。在《广东新语》中照旧随处泛起“岭南”这个词,不外,除少数指称宋代以前事者外,大多是在形貌自然征象的时间使用。这样看来,屈大均倾向于用“岭南”来指代自然区,而以广东来指代行政区。他是局内人,是“我者”,局外人或他者比力强调“岭”,但他却指出“海”与岭对广东同样主要,若是不是局内人是不行能有这么深的体会的。最为主要的是,他以为应该用“广东”这个观点而不是用“岭南”,由于这是明朝国家的正式名称,这讲明他更强调与国家的认同,强调这里与中国其他地域的一体性,讲述的是一国之内的区域差异,而不是像“岭南”那样,更凸显这一地域的奇特性。

屈大均是南海人,他的这种看法虽然与他在清初恒久游历于大江南北,对事物的看法并不囿于家乡一地有关,也与他作为明朝遗民,恒久保持忠明反清的态度有关,更为主要的是,明中叶以降的广东士医生已经深深地介入明朝的政局和头脑文化领域的厘革,更不用说广东的经济生长已经组成天下以致东亚经济的主要组成部门。作为天下行政区划之一的广东,已然不应再被视为“瘴疠之地”。

而且这种看法并非为屈大均所独占。明嘉靖时广东巡按、福建莆田人姚虞编纂了《岭海舆图》一书,他在《岭海总图序》中称“广东虽古百粵地,……北负雄、韶,以临吴、楚,东肩潮、惠,以制瓯、闽。高、廉门户,西排交、桂之梯航,岭、海藩篱,外扼黎、夷之喉舌”。[38]在这里,姚氏就用“岭海”这样的观点来指称广东。

屈大均对“岭南”与“广东”的取舍与他关于作甚“粵人”的看法是完全一致的。他同样在《广东新语》中论证“粵人”“大略皆中国种”,是中原移民的子女,而且与傜、僮等原住民明确区离开来,希望“粵人”不要遗忘自己的来源。[39]使用“广东”观点和强调“粵人”来自中原,都讲明了屈大均对中原王朝和中原文化的认同,强调二者的一体化,而不像使用“岭南”和“百越”这类观点,更容易让人遐想到区隔和文化异质性。

至此,一个偏僻、蛮荒的旧“岭南”被解构了,一个作为中国的主要组成部门、站在中原王朝的态度上关注“华夷之别”的新“岭南”被建构起来。

四、清代广东对岭南的“垄断”


岭南之分为广东、广西肇端于宋代设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今后“岭南”便可能被“两广”所取代。屈大均主张以“广东”的观点替换“岭南”,一方面强调的是明帝国的视角,另一方面则希望与广西脱离关系。实在,把广东和广西拆离开来,元朝是个主要的转折时期,由于此时广东属于江西行省,而广西属于湖广行省,这就为明代分立广东和广西两布政司(省)奠基了基础。

有意思的是,明代按察司系统下设四十一道,其中广东有三道,称为岭南道、海南道和海北道,广西也有三道,称为桂林苍梧道、左江道和右江道。这时间,不仅唐代的“大地名”岭南道酿成了广东下面的“小地名”,而且“岭南”成为广东的专属,而与广西无干。具有象征意义的是,这个岭南道的衙门就设在广州。

虽然行政区划名称和规模的转变并不能连忙改变人们的传统看法,特殊是对于南岭以北或中原地域的人,总照旧将两广地域平常视为“岭南”,但在明清之际,把岭南直接与广东挂钩变得日益普遍。笔者以为,这是广东的经济文化职位提高、与广西的差距拉大,以及广东人地域认同看法增强等因素的效果。[40]在清初,特殊是在“三藩之乱”平息后,广西稻米沿西江大量进入广东的历程也是广东移民大量进入广西拓垦定居的历程,这使得明代最先的广东士医生传统、商人与商业精神、神明崇敬等向广西流传的历程进一步加速,最终造成了广东对广西的“文化霸权”。但正如前述,在广东的知识精英那里,以“岭南”专指广东的看法至少在明代中叶就最先萌发了。

到清代中叶,广东的各界精英为进一步甩掉文化落伍的帽子而做出起劲,嘉庆时兴起的学海堂就是一个象征。“岭南自昔多诗人而少文人,阮文达公然学海堂,雅材好博之士蔚然并起,而南海谭君莹最善骈体文,才名大震”。[41]关于学海堂的历史,程美宝的“追溯岭学”论之甚详,[42]此处不赘。但事实作甚“岭学”?笔者意即岭南人之学,也就是广东人之学,既包罗广东学者对经史的看法,也包罗他们对广东文化的弘扬。学海堂历史上最著名的人物之一陈澧曾回忆说:“澧从学时,先生掌教羊城书院,刘朴石编修彬华掌教越华书院,时广州省垣翰林惟两先生,士民尊重之。刘编修选粵东近人诗为《岭南群雅集》,行于世。”[43]谢兰生、刘彬华都是嘉庆年间广东的文假名人,特殊是后者将广东诗人的诗作合集,冠以“岭南”之名,显然就是把“岭南”与“广东”直接划了等号。

此外,广东人对文化的弘扬也离不开当地的商业情况:

近刻《粵雅堂丛书》百八十种,校雠精审,中多秘本,几与琴川之毛、邬镇之鲍,有如骖靳。每书卷尾必有题跋,皆南海谭玉生舍人莹手笔,间亦嫁名伍氏崇曜。盖伍为高赀富人,购书付雕,咸藉其力,故让以己作云。顷阅《南海县志》,知伍氏所刻书尚有《岭南遗书》六十二手种、《粵东十三家诗》、《楚庭耆旧集》七十二卷,复影刊元本王象之《舆地纪胜》,皆舍人为之排订。编挡截贝,阐滞扬幽,贤主嘉宾,可谓相得益彰矣。[44]

伍崇曜是十三行总商,他出资支持刊刻《粵雅堂丛书》,后被张之洞高度赞扬。他所资助刊刻的《粵雅堂丛书》《岭南遗书》及《粵东十三家诗》,无论用粵、粵东照旧岭南冠名,都指的是统一个地方。

至此,从明代中叶最先,经由明末清初的屈大均,到清中后期的学海堂,再到清末民初“岭学”之说的泛起,广东的知识精英完成了对“岭南”这一观点的垄断。

在这一时期,将“岭南”视同于广东也不再是广东人的自命不凡,外来的他者也很是自然地以“岭南”与“广东”甚至珠江三角洲地域相对应。乾隆时期的官员查礼是北京人,精于诗词字画,他在广州时代曾留下不少诗篇,如《广州元日寄履方仲兄》:“元日风和景物妍,羊城旅馆绕晴烟。岭南天气殊中土,蓟北春景隔远天。”又如《雨行兴安山中怀杭大宗编修》:“闻说重阳后,君将返故 岑。大宗自广州寄书云:重阳后当归杭州。蟹人船可趁,椰子酒须斟。寥寂珠江水,凄凉榕树林。岭南刊有集,回去忆题襟。”[45]诸云云类,说明岭南岭北之人对此已没有什么分歧。

五、结语:“岭南”建构的历史意义


由前述可知“岭南”这个词用来专指广东履历了一个漫长的历程。在汉代,人们还多用“南越”“百越”来称谓两广地域,至南朝时期“岭南”的说法才日益普遍。这个转变是中原与岭南地域的联系日益亲近、中原地域对岭南地域的相识日益增多的效果,同时这一转变以唐设岭南道、岭南正式成为一级行政区划的名称而获得确定。今后以后,“百越”这类“以人名地”的称谓便成为一种历史的过往,即后人所谓“岭南,古百粵地”[46]

不外,这种称谓的转变只是反映了他者、特殊是中原人看法的改变,由于传世文献的局限,汉魏六朝时期土著怎样称谓和看待当地的记载着实难以发现,以是我们也只是讨论了“一面之辞”,也即在此背后的帝国扩张的版本。无论怎样,“岭南”或者“岭外”的说法也照旧自居北而南视、或自居内而外视的效果。虽然它逐渐替换了“百越”或者“南越”,但并没有完全改变它对于中原人来说边徼蛮荒之地的印象,故常被人视为畏途。《新唐书》提到一个叫陈少游的官员被派到广西去做官,便曾哭诉“岭南瘴疠,恐不得生还见颜色”[47]犯罪的官员被发配到岭南,在唐宋时期史不停书。

但也正是从唐宋时期最先“岭南”一词虽仍然,但内在最先与前差别。这种差别通过双向的表达展现出来,一是内地到过岭南的人的表达,虽然仍是他者,但已非耳食之闻;二是岭南当地人的表达,只管这些我者之以是有了自我表达的可能,是由于他们接受了主流文化传统,但究竟与他者有所差别。好比前述周去非只能算是个“准我者”,但讲到五岭时,就不是只强调区隔的意义。像韩愈这 样在岭南做过官的人,就知道“若岭南帅得其人,则一边尽治,不相寇盗贼杀,无风鱼之灾、水旱疠毒之患。外国之货日至,珠香象犀玳瑁奇物,溢于中国,不行胜用”[48]岭南便成为中国对外联系的窗口和珍稀资源的泉源地。

一个资源丰饶、可供往来的地方,还称不上是人文荟萃之地。南宋淳祐时所修《南海志》是这样形貌当地情形的:

惟广素号富裕,年来寝不逮乎昔,而文风彪然日以张。虽蕉阜桄林之墟,蛎田蟹窟之屿,皆橐渠斋庐,币良师以玉其子弟。弦歌争相,挟艺得读上都者数甚啬,每连联登名,与中州等。惜人士重于簦笈远游,以是登其□衹乡举一途,故仕进者鲜。[49]

说这个地方比力重视教育,以是虽然出去念书的人很少,但考中的比例却与中原地方差不多。惋惜多数人不愿意出去念书考试,单靠当地乡举,做官的人自然很少。

到了明代丘浚、陈白沙、霍韬的时代,这种状态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以是他们要高声疾呼,改变人们对岭南人文落伍的印象。包罗屈大均强调使用“广东”这个观点来取代“岭南”,就是由于“岭南”或多或少带有某种人文落伍的贬义。在他们看来,广东文化已是中国文化国界中的一块自然的拼图,是可以与“江南”“中州”等等并列的,已经成为“海滨邹鲁”。

到了清代,特殊是晚清,广东知识精英的自卑心态已消逝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对自己的奇特文化传统的自信。“岭南”这个词被再度寻回,甚至成为广东的专属名词。这标志着这个词不再象征着偏远和瘴疠,而成为令当地人自豪的、经常被用来修饰特色文化和地方历史传统的区域文化地理观点。

按:作者赵世瑜,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师范大学乡土中国研究中央主任、北京文化生长研究院历史文化研究所所长。原文载《四川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6年第5期。图片泉源:网络。原文注脚已删除,为便于读者相识原文引用史料或特殊说明之处,正文中用“[1][2][3]”等字样标出。

[本期责任编辑:史欣蔚],泉源:西南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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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世瑜:“岭南”的建构及其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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